“这次,我不能再迟到。”
陈实看着他,忽然想起之前,信阳城外,自己拍着他的肩膀说“燕农兄,下次早点来”的场景。
那时只是一句客套话,没想到这个人,真的一直记着。
“燕农兄,”陈实说,“信阳那次,你真的不必……”
“不必什么?”廖磊打断他,“不必记着?不必愧疚?”
他摇摇头,走上来,伸出手:
“我们是盟友。盟友有难,我廖磊岂能袖手旁观?”
陈实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灿烂得像初升的太阳。
他转头看向陈诚:“哥,若不是你,我也死了。你在江边打了三天三夜,我知道。”
陈诚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那样,一遍遍说:“不会的,不会的。我是你哥,怎么会看着你死?”
他松开陈实,捧着他的脸,泪流满面:
“文素,你在宜昌死战的消息,全国都知道了。委员长知道,老百姓知道,人人都知道。全国人民,都不让你死!”
陈实没有说话。
他看看陈诚,又看看廖磊,然后,用尽全力,握紧两人的手。
三个人,站在中央银行废墟前,站在那面残破的军旗下,久久无言。
远处,朝阳正从云层中钻出来,金色的光芒洒在废墟上,洒在他们身上,洒在那面弹孔密布的军旗上。
一切尽在不言中。
援军与守军,开始在废墟中相遇。
从东门进城的中央军,从西门进城的广西兵,与那些守了二十六天的六十七军残部,在每一处断墙、每一个弹坑、每一座废墟前相遇。
起初是沉默。
援军看着守军,守军看着援军,谁都没有说话。
守军的模样,让所有援军士兵动容。
他们衣衫褴褛,军装破得不成样子。
有的身上裹着从日军尸体上扒下来的军大衣,有的用绷带缠着伤口,血还在往外渗。
他们瘦得皮包骨头,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脸上布满了硝烟和血污。
但他们站得笔直。
他们的眼睛,亮得吓人。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一个援军士兵走到一处机枪掩体前。
掩体里,三个守军士兵靠在沙袋上,正在休息——不,不是休息。
小主,
他们已经牺牲了。
他们的身体早已冰凉,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态。
旁边,还活着的一个士兵,正在给他们整理军装。
那个活着的士兵抬起头,看了援军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起身,敬了个礼。
援军士兵愣了几秒,然后,郑重地还礼。
另一个地方,一群广西兵遇到了几个六十七军的广西老乡。
他们互相打量,互相辨认,然后——
“阿牛?是你吗阿牛?”
“三哥!三哥你还活着!”
“活着!活着!你们……你们怎么打成这样?”
“没事,没事,活着就好……”
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更多的援军士兵,默默看着这些守军。
他们看着那些瘦得脱相的脸,看着那些缠满绷带的伤口,看着那些破得不成样子的军装,看着那些亮得吓人的眼睛。
有人摘下军帽,深深鞠躬。
有人走上前,握住守军的手,用力摇了摇,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