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基地第五天,糖糖能下地跑了。
林晚秋盯着监测仪看了一上午,确认体温三十六度六、心率平稳、脑电波恢复正常后,才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出去晒晒太阳吧。”她说,“别跑太远。”
从那以后,每天下午,糖糖都会搬着赵小满连夜找木工做的小板凳,坐到院里的老槐树下。
板凳矮矮的,正好托住她肉乎乎的小屁股。两条小腿悬在半空,兔耳朵拖鞋一晃一晃。
她身边还坐着张连长叔叔。
灰蓝色的旧军装,缺了右臂的空袖管垂在身侧。他脸色冻青,却坐在阳光里憨憨地笑着。别人看不见他,只有糖糖看得见。
“叔叔。”糖糖抠着糖纸边角,仰起小脸,“你老家是什么样呀?”
张大川沉默片刻,缺臂的肩膀动了动。
“俺老家啊。”他的声音很低,“在山东。”
“山东在哪儿?”
“在北边。”他抬起仅剩的那只手,朝院墙外指去,“过了大河,翻过山,再走好远好远。”
糖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看见一堵灰墙,墙头爬着几根干藤。
“俺们那儿,种麦子。”张大川的眼睛亮了起来,“一大片一大片,望不到头。”
“麦子是什么呀?”
“是能磨面、蒸馒头的好东西。”他笑了,“到了收麦的时候,整个田都是金灿灿的。风一吹——”
他停了一下,抬手在空中轻轻一推。
“就跟水似的,一浪一浪地翻。金黄金黄的浪。”
糖糖听入了神,连糖纸都忘了抠。
“比金子还好看?”
“比金子好看。”张大川点头,“俺娘就站在田埂上,扯着嗓子喊——大川,回家吃饭喽——”
糖糖咯咯笑起来。
“叔叔的娘,声音好大。”
“大。”张大川也笑,“隔着三里地都能听见。”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哗啦作响。
“那麦子……”糖糖歪着头,认真地问,“是什么味道呀?”
张大川怔了怔,闭上眼,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是太阳晒过的味道。”他慢慢说道,“晒得暖暖的,香喷喷的。你把脸埋进去,能闻一整天。”
他睁开眼,看着糖糖。
“比你那草莓糖,还好闻。”
糖糖连忙捂住兜里的奶糖,一脸不敢相信。
“比草莓糖还好闻?”
“嗯。”
“那糖糖也想闻。”她皱着小眉头,“糖糖长大了,去山东,闻叔叔的麦子。”
张大川没说话。
这个守了多年的孤魂,第一次听见有人说要陪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