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下起来了。朱晦正要歇下,院门外传来叩门声。他披衣开门,门外站着褚英,穿着蓑衣站在雪里:总旗,掌印公公请您过司礼监,说句话。
正月初二的夜,朱晦站在门里看着褚英,片刻道:劳千户带路。他转身回屋,把那页账收进怀里贴着心口,又摸了摸领口的玉璜——玉沉的。他走出院门,雪落上肩头。
一路走,他把今夜的事过了一遍。安敬从来不无缘无故叫他过司礼监。上一回是腊月十五,保期到头,安敬把他叫去,点破了军籍的年龄。今夜又是为了什么?他想起自己初一才赴过靖江王府的家宴。靖江王密在京里,已经六天了。安敬要跟他谈靖江王。他跟在褚英身后,踏着雪往司礼监走。
司礼监值房里,安敬没有坐主位。他站在窗边,背着身看着窗外,烛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屋里炭火烧得暖,案上一盏灯,灯芯挑得不高,光昏昏的。
朱晦进门拱手:公公。
安敬没有转身,看着窗外慢声道:总旗,初一,去王府吃家宴了?
朱晦的指尖,在袖中攥紧了。他初一赴宴,没有张扬,可安敬知道。回公公,他道,靖江王相请,末将推辞不过。
推辞不过。安敬重复着这四个字,转过身来。他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老管家,见着了?
朱晦没有答。
老管家,安敬道,是当年给你玉的人。咱家记得,你七岁那年——那玉,是他给你的。
朱晦的指尖在袖中收紧。炭火噼啪响了一声,他像没听见。
公公,连这个,您也知道。
咱家知道的事,比你想的多。安敬道,咱家也知道,靖江王用老管家钓你。你咬了饵——他,就要收线了。
朱晦站着没有动。他想起初一那日,他在偏院蹲在老管家面前,看着那只空玉匣。他当时只想着,那是他等了十九年的人。他没有想过——他迈进偏院的那一刻,靖江王就把他钓上了钩。
公公,他开口,老管家是当年给末将玉的人。末将不能不见。
能见。安敬道,见是一回事,见了跟他说话,是另一回事。你去了,也说了话。你还问他——当年是谁让您给玉的
朱晦的指尖,在袖中僵住了。他问老管家那句话,是在偏院里,门半掩着。安敬怎么会知道?他抬起头看着安敬。安敬笑着,笑意不达眼底:总旗,这京里没有不透风的墙。靖江王府的偏院——也不是。
殿里静了一息。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总旗。安敬慢声道,你可知,靖江王在京里住着——圣上,知不知道?
朱晦的指尖,沉了一瞬。藩王私离封地,是重罪。靖江王腊月二十七密至京师,说要住些日子——住到今天正月初二,六天了。圣上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