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回家的路

一、离开大连

1991年春天,王三强在大连待了整整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他把码头上该交代的事都交代了——冷库的库存盘了一遍,跟马老三那帮渔民的收货合同续签了,出口日本的罐头订单又确认了一遍,还跟着王大民跑了一趟新建的冷链仓库,看了看地基打得牢不牢。陈小军现在能独当一面了,海产品出口那边全程都是他在跑,日语也学了个七七八八,跟山本先生的业务员通电话已经不用翻译了。王三强看着他把事情安排得滴水不漏,心里踏实了。

覃晓敏比他早走三天。她惦记家里那一窝孩子,念山才两岁多,正是离不开娘的年纪,五丫六丫闹着要她回去给缝新书包,三丫四丫要开学了作业还没人检查。她走的那天早晨又收拾了一遍出租屋,把床单被套拆下来洗了,晾在阳台的铁丝上,又把灶台擦了第二遍,碗筷归置好了,窗台上的绿萝浇透了水。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目光从炕桌扫到椅子扫到灶台扫到窗台上那盆垂着藤蔓的绿萝,最后落在那串搁在枕边的珍珠项链上。她想了想,把项链从枕头上拿起来,用手绢包好塞进兜里。

三强,你忙完了早点回来。她站在楼道口说。

嗯。俺把这批货发走就回。

覃晓敏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下了楼。王三强站在三楼的楼道窗户边,看着她的背影走出单元门,沿着种着老槐树的街道朝车站的方向走去。她走得不快,步子稳稳的,蓝布褂子的后摆在晨风里轻轻摆动。珍珠项链在她胸前的兜里揣着,隔着衣料看不出来,可他知道它在那儿,一小包用蓝手绢裹着的、跟一颗颗小月亮一样的光。

他看着她走到街角,拐了个弯,看不见了。他在窗户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把灶台上的碗筷收了,把晾在阳台上的被单翻了个面,然后锁上门去了码头。

三天后,该做的事都做完了。王三强把最后一箱货柜目送上了船,跟王大民说了一声,背着那个旧帆布包,也坐上了回屯子的长途车。

二、路上的风景

长途车从大连出发的时候,天刚亮没多久。车沿着滨海公路往北开,左手边是大海,右手边是丘陵和田野。三月底的海面已经彻底解冻了,蓝汪汪的一片,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点。海鸥跟着车飞了一段,又折回去了,像是送了一程就回。公路两旁的杨树冒出了嫩绿的新叶,毛茸茸的,还带着一层细密的白绒毛,在微风里轻轻颤着。田里的冬小麦返青了,绿油油的铺到天边,跟远处蓝灰色的海面隔着几道田埂和一片正在开花的桃树林。

王三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海变成田,从田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越来越密的树林。路边的村庄越来越少,楼房越来越矮,土路越来越多,田地里的坟包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山坡上,墓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空气里的咸味慢慢淡了,被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取代了,越往北走越干燥,风里开始带着松树的气味。

他在县城换了车,又颠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兴安屯路口。下了车,他站在路边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腿脚。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解冻的泥土气息和山林的草木香,跟海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味道。海风是开阔的、咸涩的,山风是温厚的、带一股子松脂和枯草混合的干燥气味。他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里那些盐粒子被这口气冲淡了。

他沿着屯子那条土路往里走。路两旁的杨树也冒了新叶,跟大连那边的差不多,只是矮一些、粗一些,枝丫伸展得更随意。路边的篱笆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仔细看已经有了新芽——极小的、暗红色的、从枯藤的节眼处钻出来的,像是冬天还没完全走远,可春天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走到屯子口那棵老榆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老榆树的枝丫上鼓满了暗红色的苞芽,密密麻麻的,像是憋了一个冬天的劲儿要在某一天全炸出来。树底下蹲着一个人——栓子,穿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手里攥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看不见。他旁边趴着一只老狗,灰白色的毛,又瘦又老,蜷在树根旁边一动不动。

是追风。

王三强走过去蹲下来,蹲在栓子旁边。追风看见他来了,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动了那一下。它的眼睛浑浊了,灰白色的翳几乎遮住了整个瞳孔,可它还是认出了他——用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然后用湿润的鼻尖蹭了蹭他的手指,又慢慢把头搁回前爪上。

回来了?栓子说。

回来了。王三强接过栓子递来的烟点上,两个人并排蹲着,一人一根烟。午后的阳光从老榆树的秃枝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碎碎的、暖洋洋的。远处老黑山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山腰以下露出了褐色的山坡和灰绿色的林子,只有山顶还顶着一层白,在蓝天底下像一顶帽子。

小主,

大连那边都弄完了?栓子问。

弄完了。小军接手了,俺大哥看着。往后俺不用老往那边跑了,一个月去一趟就行。

栓子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烟在无风的空气里慢慢升上去,被榆树枝丫挡住了散开,变成一片淡淡的灰蓝色。那挺好。你在家待着,孩子们高兴。

王三强没有接话。他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摁灭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栓子也站起来了,拍了拍裤腿。追风也从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它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前腿先撑住,后腿慢慢蹬直,身子像一张弓一样慢慢展开,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气,四条腿都在微微打颤。

追风,栓子蹲下摸了摸它的脑袋,回家。

追风摇了摇尾巴,跟在他脚边,慢慢地朝屯子里走去。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一稳才迈下一步,可它的头是抬着的,耳朵虽然没有竖起来可也没有完全耷拉着,还保持着一条猎犬最后的那点精气神。雪豹和山鹰从合作社的院子里跑出来接它们,两只壮年的细犬一左一右走在追风旁边,像是护卫着它们的王。

王三强走在他们后面,沿着那条土路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