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水道一共十八层
这里没有光、
那种黑不是夜晚的黑
夜晚的黑至少还有月亮、有星星、有远处隐约的灯火。
这里的黑是死的、沉的,像一匹被人从四面八方收拢的黑布,把所有的光都裹在里面,连一丝缝隙都不肯漏。
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木头味和积水发酵后的酸腐气,混着某种更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
那阴冷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慢慢地往下拽。
水从墙壁的裂缝里渗出来,顺着石壁的纹路往下淌,滴进地面的积水里,发出极轻的、有节奏的“啪嗒”声。
越往下,岔路越密,空气越稀薄,那股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裹挟着硫磺和血腥的气味越浓。
墙壁上的苔藓从青绿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一种近乎黑色的、黏腻的、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后留下的残渣。
欧斯盖达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深紫色的长袍袍角在地面上拖行,扫过积水,扫过青苔,扫过那些被岁月磨圆了的石子,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
他的目光扫过前方那片浓稠的黑暗,没有焦距,却像一把尺子,精准地丈量着每一步的距离、每一个转角的角度、每一处可能藏匿敌人的阴影。
身后,萌战士们分成数列,沿着不同的岔路向前推进。
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水道里交错回响
有的急促,有的沉稳,有的轻得像猫,有的重得像鼓。
帝青色的制服在黑暗中成为唯一的颜色,肩章和袖口的金属扣在偶尔闪过的魔法光芒中折射出一小片冷硬的光。
地下水道第一层到第三层,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偶尔有零散的暗黑小兵从拐角处窜出来,还没来得及举起手中的武器,就被前排的萌战士三两下制服了。
那些小兵的装备粗糙,动作生疏,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斗志,只有一种麻木的、机械的空洞。
像一群被人从笼子里放出来的、不知道该往哪儿跑的困兽。
“太顺利了、”
焰王的声音从队伍中段传来,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警惕。
他走在队伍左侧,目光扫过那些被制服的暗黑小兵,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他们根本没有在认真抵抗。”
没有人接他的话、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那股从脚底蔓延上来的、越来越浓的、让人汗毛倒竖的违和感。
像一根被人悄悄拉紧的弦,绷得越紧,越让人觉得下一刻就会断裂。
第四层开始有了变化
两侧的石壁上开始出现人为凿刻的凹槽,凹槽里嵌着暗绿色的、发着微光的晶石。
那光不亮,却刺眼,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后在黑暗中发出的磷火。
空气里的硫磺味更浓了,混着一股说不清的、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的焦糊味。
墙壁上的水珠不再是清澈的,而是泛着一种浑浊的、暗红色的光,像稀释过的血。
第五层的岔路更多了、
萌战士的队伍被迫分得更散,彼此之间的距离拉大,声音在交错的通道里被拉长、扭曲,变成一种含混的、听不清的回响。
焰王带着几个队员走在最左边的那条岔路上,脚步放得更轻,呼吸压得更低,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每一处阴影。
“队长,前面有动静。”
身后一个萌战士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紧绷。
焰王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身后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所有人的脚步在同一瞬间停了下来
焰王微微侧耳,目光盯着前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几秒后,一阵细碎的、急促的脚步声从那片黑暗里传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一群被惊动的老鼠在石缝里乱窜。
几道黑影从拐角处窜了出来、
暗黑小兵,人数不多,五六个,手里握着泛着幽绿光芒的短刃,眼睛是暗红色的,在黑暗里像两粒刚从炭火里扒出来的、还没灭尽的火星。
他们看见萌战士的队伍,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猛地扑了上来。
焰王没有退,右手从身侧抬起,打了个响指,一团蓝紫色的火焰从他的掌心炸开,在半空中拉成一道灼热的弧线,精准地撞上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暗黑小兵。
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被火焰吞没,踉跄了两步,倒在地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身后的萌战士也动了、
有人撑起了防护盾,有人从侧翼包抄,有人用魔法绳索将试图逃跑的敌人捆住。
几分钟后,最后一个暗黑小兵倒在地上
焰王垂下手,指尖还萦绕着几缕未散的、蓝紫色的火焰。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倒在脚边的那个暗黑小兵
那张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上,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焰王的眉头猛地拧了一下,目光在那道笑容上停了一瞬。
“第五队了、”
一个队员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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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王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从那个小兵身上移开,落在他们冲出来的方向。
那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浓稠的、什么都看不见的黑,和从更深处涌上来的、越来越浓的硫磺味。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把那句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太顺利了、
从第一层到第五层,他们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暗黑族的防线不应该这么薄弱,除非……
除非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在这里阻击、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萌战士打了个手势
“继续前进,保持警惕。”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
没有人注意到,在队伍身后那一片被火把光照不到的暗处,两道黑影正贴着墙壁,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为什么不全力抵抗?”
一个声音从暗处传出来,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困惑和不甘。
“让他们这么轻松就闯到第六层,大帝那边怎么交代?”
另一道黑影沉默着,指尖夹着一枚巴掌大的令牌,牌面浮雕着一个苍劲的“唤”字,在掌心漫不经心地抛接,令牌起落间泛着冷幽幽的暗光。
身旁那人眉头紧蹙,压低嗓音急声打断。
“缪尔、你别抛了!我知道你得了唤魂大人青眼,手里握着这枚令牌底气足,可眼下这情况……”
他瞥了眼前方火光摇曳的队伍,语气沉了几分。
“再这么放任下去,第六层守不住,咱们两个谁都担不起罪责。”
被叫缪尔的暗黑小兵指尖一收,稳稳攥住那枚令牌,漫不经心抬眼,声音带着点轻佻,又藏着几分笃定。
“大人有令,放他们进来,再行诛灭。务必将他们困死在这,尤其是那个领头的!”
他说着还晃了晃手里的令牌,尾音微微上扬,碎碎念叨起来,半点没有方才的沉肃。
“哎呀、你就别瞎操心啦,我还能拿唤魂大人的命令开玩笑不成?现在拦得太急,反倒打草惊蛇,等他们深入腹地,自然有大人物拦着他们,你我……”
缪尔抬手,手肘轻轻怼了怼身旁同伴的胳膊,语气有点不耐,眼底却藏着一丝狡黠。
“你我不过是跑腿听令的小卒,操那份心干嘛?上头怎么吩咐,我们就怎么做。真出了事,天塌下来自有唤魂大人顶着,轮得到我们担责?”
他再次掂了掂掌心的令牌,冷光在指缝间一闪而过,小声嘀咕着。
“再说了,我可不想硬碰硬,平白挨一顿打,多不划算。”
身旁同伴被他这副油滑散漫的模样气得牙痒痒,咬牙低叱一声,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呀,纯粹是抱上了唤魂大人的大腿就万事不愁了!整日就想着偷懒!”
缪尔闻言不仅不恼,反倒轻笑一声,指尖摩挲着令牌上冰冷的“唤”字,眉眼间带着几分坦荡又懒散的期许,语气轻飘飘的。
“是啊、”
他抬眼望着前方渐行渐远、毫无防备的队伍,眼底闪过一丝精明。
“我还等着大人归来,把我调去他的亲卫麾下呢,大好前程摆在眼前,我可半点都不想死在这破六层水道里。”
同伴听得心头一沉,无奈叹气,紧绷的身子依旧死死贴着墙壁,眼神紧紧盯着前方的火光。
“可就算有靠山傍身,也该谨守本分。万一计划出了纰漏,你我照样难逃责罚。”
缪尔满不在乎地将令牌揣入怀中,双手环胸,吊儿郎当地靠着墙。
“放心,大人的布局向来万无一失。”
他的目光穿过那片黑暗,落在正在远去的萌战士队伍的背影上,落在焰王那头即使在黑暗里也格外扎眼的暗红色头发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让他们走,走深一点。地下城十八层,这才第六层。越往下,他们的退路就越窄,等到他们走到走不动的地方……”
缪尔没有说下去,但另一个黑影已经明白了。
两个人无声地从墙壁上滑下来,像两条蛇一样贴着地面,朝更深的黑暗里游去。
第六层的入口是一道窄窄的拱门,两侧的石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有的已经被磨损得看不清了,有的还泛着微弱的、暗紫色的光。
那光不亮,却让人从心底里觉得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上,怎么都喘不匀那口气。
欧斯盖达在拱门前停下来,抬起手,示意身后的人止步。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拱门上,落在那些符文的纹路上,落在那片从门洞里涌出来的、比上面任何一层都更浓、更沉、更让人窒息的黑暗里。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抬起右手,指尖触上石柱上那些符文,指腹蹭过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刻痕,冰凉的,硬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睡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触感。
“欧斯校长?”
身后传来一个队员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