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从那天起,七七从五年级下学期开始就再没踏进过校门。
每天早上霍自香去客来香上工的时候,七七就跟在后头,把袖口卷到肘弯,系上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后院的洗碗池边蹲下。
她的手比霍自香的手还要白净些,可泡久了也是一样的皱,指节上磨出的茧子一层叠一层。
后院的墙头长着一丛野枸杞,秋天结出红玛瑙似的小果子,七七偶尔摘一颗含在嘴里,酸得眯起眼睛,然后继续埋头刷那一摞摞油腻的碗碟。
而九九放学回来永远是跑着的,书包在背后颠得像只扑腾的麻雀。
她会先趴在那张缺腿的木桌上写作业,等天暗下来,霍自香还没收工的时候,就点起了那盏大部分人都没用了的煤油灯,把课本摊开在七七面前。
九九的笔迹端正秀气,一行一行地写在草稿纸上,嘴里念叨着:
姐你听我说,这个公式是这样的……
七七就坐在对面,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听。
煤油灯的光昏黄地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一大一小,紧紧挨着。
七七听懂了就点点头,听不懂就扯过草稿纸自己画两笔,画着画着就画出一只猫、一朵花、一个歪歪扭扭的人脸。
九九气得把纸抢回来,七七就笑,笑着笑着拿手指头蘸了灯油往九九鼻尖上一点,两个人闹作一团,连霍自香推门进来都没察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翻过去,像那本挂在墙上的老黄历,撕了一张又一张。
七七的个子抽条似的往上蹿,十五岁的年纪,腰身已经有了少女的弧线,手腕细得像一截新柳。
而她的那张脸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之后,露出来的是一种浓烈到近乎灼人的美。
眼尾还是微微上挑的,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得更深更亮,像是藏着两簇不灭的火,笑起来的时候唇角弯出一道狭长的弧度,整张脸在昏暗的屋子里都亮堂了几分。
在一个微风习习的晚上,霍自香坐在床边叠衣服,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怔怔地看着七七的背影。
同时心里那根弦就莫名地绷紧了,她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还在柳河村的水田里插秧,晒得黑黝黝的,脸上永远沾着泥点子。
这个长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真是她生的吗?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粗糙、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