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我八岁,住在鲁西南的奶奶家。那年夏天热得出奇,屋里待不住,一到晚上,全村人都搬着凉席到打麦场上乘凉。大人摇着蒲扇聊天,小孩满地疯跑,追萤火虫、逮蛐蛐,不到半夜不回家。
我就是在那时候学会了吹口哨。
铁蛋比我大两岁,是村里孩子头,吹得一口好哨。他用手指头往嘴里一塞,能吹出鸟叫,吹出知了叫,还能吹出歌来。我羡慕得不行,缠着他学。铁蛋说这有啥难的,舌头一卷,嘴一嘬,气从牙缝里挤出来,就会了。
我练了两天,吹得跟漏气的车胎似的,到了第三天晚上,终于吹出了一个响亮的哨音。
“嘘——”又尖又长,在打麦场上格外刺耳。
铁蛋拍手叫好,说我出师了。我得意得不行,一连吹了好几声,学鸟叫,学蛐蛐叫,学得不像,但声音大。正吹得起劲,奶奶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一把捂住我的嘴。
“别吹了!”她的脸在月光底下白得吓人,“谁教你夜里吹哨的?”
“铁蛋教的……”
奶奶瞪了铁蛋一眼,铁蛋缩了缩脖子。奶奶拉着我就往家走,一路上没说话,步子又急又快。到家后她把院门栓死,又把堂屋门关严,才松了口气。
“奶奶,吹个哨咋了?”
“夜里吹哨,招鬼。”奶奶坐在凳子上,给自己倒了碗水,手还在抖,“你没听过那句话?‘夜哨引鬼,晚镜招魂’。晚上吹哨,等于给鬼指路,告诉它你在哪儿。”
我撇撇嘴,觉得奶奶太迷信。奶奶看我不服气,叹了口气,讲了一件事。
她说她小时候,村里有个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天黑了赶路,为了壮胆就吹口哨。吹着吹着,他听见身后有另一个哨声,跟他吹的一模一样,一前一后,像是谁在学他。
货郎以为是回音,没在意,继续走。走到一座小石桥上的时候,他觉得背上担子沉了,像是多了个人。他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可再转头往前,桥对面的路上站着个黑影,瘦瘦高高的,看不清脸,嘴里“嘘——嘘——”地吹着哨,跟他刚才吹的调子一模一样。
货郎扔下担子就跑,跑到家就病了。后来他再没走过夜路,也再没吹过哨。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活了六十多,再没碰见过那个黑影。”奶奶说,“他运气好,跑掉了。有的人跑不掉,就被带走了。”
我听得后背发麻,可嘴上还说:“那是以前,现在哪有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