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兴安岭的雨季总算过去了。日头又毒起来,晒得地皮发烫,泥泞的山路一天就干透了,浮土踩上去扑扑冒烟。
合作社大院里一片忙碌景象。封条撕了,机器搬回来了,可那一场折腾就像给合作社扒了层皮——鹿场的梅花鹿少了十几头,都是被赶来赶去吓跑的;养殖场的猪瘦了一圈,饲料断了三天;加工厂的设备被搬动时磕坏了几处,得请县里的师傅来修。
最惨的是那几条细犬。王三强蹲在狗舍前,看着巴图、其其格它们蔫头耷脑的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这几条狗跟了他三年,打猎时是得力助手,看家时是忠诚伙伴。可那天来查封的人,嫌狗叫得凶,用棍子打,巴图护着其他狗,头上挨了好几下,现在耳朵还耷拉着,听不太清声音了。
“巴图,过来。”王三强招手。
巴图摇摇晃晃走过来,把头抵在王三强膝盖上,呜呜地叫,像是在诉委屈。王三强摸摸它的头,从兜里掏出块肉干喂它:“吃吧,吃完就好了。”
“三强,县畜牧站的人来了。”李铁山走过来,脸色好看了些——他在拘留所蹲了三天,瘦了一圈,但精神头还在。
“咋说?”
“给鹿和猪做了检查,说没大碍,就是受了惊吓,得好好调养。”李铁山说,“狗他们也看了,给巴图开了点消炎药。”
“那就好。”王三强站起来,“李叔,这两天辛苦你了。合作社遭了这么大难,要不是你撑着,早散了。”
“说啥呢。”李铁山摆摆手,“合作社是大家的,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再说了,这次的事也怪咱们,太冒进了,让人抓住了把柄。”
这话说得对。王三强反省自己,这三年合作社发展太快,光顾着扩张,很多手续确实没办全。虽然事出有因——八十年代初,农村经济刚放开,很多政策不明朗,摸着石头过河——但给人留了话柄,就是自己的错。
“从今天起,合作社要正规化。”王三强说,“该补的手续补上,该交的税交齐,账目请专业会计来做。咱们不光要挣钱,还要挣得堂堂正正。”
“那得花不少钱吧?”李铁山皱眉,“合作社账上就剩那点药材钱了……”
“该花的钱不能省。”王三强说,“对了,药材晒得咋样了?”
“晒好了,吴大爷正在库房收拾呢。”
两人往库房走。库房是合作社新盖的,砖瓦结构,能防火防潮。吴大爷戴着老花镜,正小心翼翼地把晒干的人参、灵芝、雪莲分门别类,用红布包好,放进特制的木盒里。
“三强,你来了。”吴大爷抬起头,“这批药材品相真好,尤其是这棵人参——”他拿起最大的一棵,五匹叶,芦头粗壮,“少说也有百八十年,能卖个好价钱。”
“吴大爷,您估估价,这批药材总共能值多少?”
吴大爷掐指算了算:“按现在的行情,少说十五万。要是遇到识货的,二十万也有可能。”
十五万到二十万!王三强心里有底了。这笔钱,够合作社渡过难关,还能有余力搞建设。
“吴大爷,我想用这笔钱办三件事。”王三强说,“第一,补办所有手续,请专业会计;第二,扩建鹿场和养殖场;第三,启动林下参种植项目。您看行不?”
“行是行,但得省着点花。”吴大爷说,“种参是长远之计,头几年只有投入,没有产出。合作社百十口人等着吃饭,不能把宝都押在这上头。”
“那您的意思是?”
“分批来。”吴大爷说,“先拿五万补手续、请会计、发工资,稳住阵脚。再拿五万扩建鹿场和养殖场——这两样来钱快。剩下五万留着,等秋天广交会,看看行情再说。”
姜还是老的辣。王三强连连点头:“就按您说的办。”
正说着,栓子风风火火跑进来:“三强!不好了!巡山的回来说,老黑山那边……有老虎!”
“老虎?”王三强心里一惊,“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脚印这么大!”栓子比划着,“还有粪便,新鲜的!巡山的老赵说,他在山里几十年,头回见这么大的老虎脚印!”
吴大爷放下手里的参,脸色凝重:“三强,这事得重视。老虎出现在老黑山,说明那片山林生态恢复了,是好事。但老虎伤人,也是大事。得马上通知县林业局,还得提醒乡亲们,近期别往老黑山那边去。”
“我这就去县里。”王三强说,“栓子,你组织护林队,加强巡逻,但记住——见到老虎,不许开枪!以驱赶为主,保护人安全是第一位的。”
“明白!”
王三强骑上自行车就往县里赶。一路上心里琢磨:老虎重现,是福是祸?从生态角度讲,是好事,说明山林保护有成效;但从安全角度讲,老虎毕竟是大牲口,万一伤人了咋办?
到了县林业局,局长正好在。听了王三强的汇报,局长也很重视:“这事我知道了。省林业厅前几天还发通知,要求加强东北虎保护。这样,我派人跟你回去,实地勘察一下。如果真是老虎,得划保护区,还得投食——老虎找不到吃的,才会下山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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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食?咱们投啥?”
“主要是鹿、野猪这些。”局长说,“你们合作社不是养鹿吗?可以跟林业局合作,提供一些老弱病残的鹿,作为老虎的食物。林业局给补贴。”
这倒是个办法。王三强答应了。
回到屯里,林业局的技术员也到了。技术员姓孙,三十多岁,戴眼镜,文质彬彬的。他查看了栓子他们带回来的脚印石膏模型,又去老黑山实地勘察了一番。
“确实是东北虎,而且是成年公虎。”孙技术员肯定地说,“看脚印,体重在二百公斤以上,是大家伙。从活动痕迹看,它应该刚来这片区域不久,在巡视领地。”
“那它会伤人吗?”王三强问。
“一般情况下不会。”孙技术员说,“老虎怕人,闻到人味就躲开了。但有两种情况危险:一是它受伤了,捕不到猎物;二是它带崽,护崽心切。所以咱们得定期投食,让它有吃的,就不会冒险下山。”
“投食点设哪儿?”
“离屯子远点,但又不能太远,方便观察。”孙技术员指着地图,“这儿,黑龙潭附近,有水源,有隐蔽处,老虎常去喝水。在这儿设个投食点,每周投一次,每次投一头鹿或者一头野猪。”
“鹿我们合作社可以提供,野猪就得现打了。”
“打野猪的事交给我们护林队。”栓子说,“正好练练枪法。”
事情就这么定了。合作社提供鹿,护林队打野猪,林业局给补贴。三方合作,既保护老虎,又保障人安全。
晚上,王三强在家说起这事。覃晓敏正在炕上给九丫喂奶,听见老虎,手一抖,奶瓶差点掉了。
“他爹,老虎……真来了?”
“来了,但不用怕。”王三强说,“咱们离得远,老虎不会来屯子。再说了,有护林队巡逻,没事。”
“那……那进山打猎的咋办?”
“暂时停了。”王三强说,“等老虎稳定下来再说。这段时间合作社主要搞种植和养殖,不进山。”
八个闺女也围过来听。大丫最懂事:“爹,老虎长啥样?俺只在画上见过。”
“比画上的大,比画上的威风。”王三强说,“一身黄毛,黑条纹,额头有个‘王’字。叫起来‘嗷——’一声,能传出好几里地。”
“那它吃人不?”三丫四丫害怕地问。
“不吃好人。”王三强逗她们,“专吃调皮捣蛋的丫头。”
“爹胡说!”五丫六丫不干了,“老虎才不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呢。”
王三强笑了:“对,老虎不知道。但老虎怕火,怕响声,咱们不惹它,它就不惹咱们。”
正说着,外头传来狗叫声。不是平常的叫,是那种惊恐的、带着颤音的呜咽。
“巴图咋了?”王三强警觉起来。
他披衣出门,看见巴图正冲着老黑山方向,夹着尾巴,浑身发抖。其他狗也一样,趴在地上,不敢出声。
动物对危险最敏感。难道……老虎来了?
王三强端起靠在门边的猎枪,慢慢走到院门口。栅栏外,夜色浓重,山林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二、夜半虎啸
王三强站在院门口,屏住呼吸,仔细听。夜风刮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野兽的低吼。远处,合作社的鹿场里,梅花鹿突然骚动起来,发出惊恐的叫声。
“他爹,咋回事?”覃晓敏抱着九丫跟出来,声音发颤。
“回去!进屋!”王三强低喝,“把门闩上,我不叫别出来!”
覃晓敏不敢多说,赶紧回屋。王三强听见门闩落下的声音,稍稍放心。他端着枪,慢慢往鹿场方向走。
鹿场离他家不远,也就百十米。还没走到,就听见护林队值班的小李在喊:“有东西!有东西进鹿场了!”
王三强加快脚步,跑到鹿场边。只见鹿圈里,梅花鹿挤成一团,惊恐地叫着。围栏外,几个黑影正在徘徊——不是老虎,是狼!四五只狼,眼睛在夜色里闪着绿光。
“狼群!”小李端着枪,手在抖。
“别慌,狼怕火。”王三强说,“点火把!”
栓子他们也赶来了,点起火把。火光一起,狼群果然后退了几步,但没走,围着鹿场打转,显然不甘心。
“开枪吓唬它们!”王三强下令。
“砰砰砰!”几枪朝天放。枪声在山谷里回荡,狼群这才掉头跑了,消失在夜色里。
“妈的,吓死我了。”栓子抹了把冷汗,“我还以为是老虎呢。”
“狼来了也不是好事。”王三强皱眉,“狼群敢靠近屯子,说明山里食物少了,它们饿急了。”
“会不会是老虎来了,把狼赶出来了?”吴大爷也来了,他经验丰富,“老虎占山为王,狼就得让地盘。”
这话有道理。王三强想起孙技术员说的,老虎在巡视领地。可能它一来,把狼啊、熊啊都赶跑了,这些动物没处去,就往屯子这边靠。
“加强警戒。”王三强说,“今晚开始,护林队两人一组,彻夜巡逻。鹿场、养殖场加派岗哨。通知全屯,晚上别单独出门。”
小主,
安排完,王三强回家。覃晓敏还抱着九丫坐在炕上,八个闺女都醒了,挤在一起,吓得小脸煞白。
“没事了,是狼,打跑了。”王三强安慰她们。
“狼……狼会来咱家吗?”七丫八丫最小,吓得直哭。
“不会,咱家有狗,狼怕狗。”王三强说,“都睡吧,爹在这儿守着。”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打鼓。狼还好对付,要是老虎来了咋办?那可不是几杆猎枪能吓跑的。
这一夜,全屯没几个人睡得着。狗叫了一夜,鹿叫了一夜,时不时还有枪声——是护林队在驱赶靠近的野兽。
天快亮时,王三强实在撑不住,靠在炕沿上打了个盹。刚迷糊着,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吼——不是狼嚎,不是熊吼,是一种低沉、威严、穿透力极强的吼声!
虎啸!
王三强一个激灵站起来,冲出门。屯子里,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人们惊恐地探出头。
“老虎!是老虎!”
“在哪儿?在哪儿?”
王三强爬上合作社办公室的屋顶——这是屯里最高的地方,朝老黑山方向看。天色蒙蒙亮,能看见山林轮廓。在那片山林上空,一群鸟惊飞起来,扑棱棱的。
老虎就在那儿!
“栓子!组织人,带上枪,跟我去查看!”王三强下令。
“三强,太危险了!”李铁山拉住他,“老虎刚叫,正在发威的时候,现在去不是送死吗?”
“不去更危险。”王三强说,“得知道老虎在哪儿,离屯子多远。要是太近,得组织疏散。”
“那……那多带点人!”
最后选了十个人,都是合作社最好的猎手。王三强带队,栓子、小李、大壮、二愣子都在。每人一杆猎枪,子弹上满。还带了火把和铜锣——老虎怕响。
悄悄摸到老黑山脚下,离屯子约三里地。这里树木稀疏,能看见远处的情况。王三强让大家隐蔽好,他爬到一棵大树上观察。
晨雾弥漫,山林里影影绰绰。突然,他看见一个黄色的身影,在林间一闪而过!体型硕大,步伐稳健,正是老虎!
“在那儿!”他低声说。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都看见了。那老虎离他们约二百米,正在溪边喝水。黄底黑纹,毛色鲜亮,额头的“王”字清晰可见。它喝几口水,抬头看看四周,眼神锐利,不怒自威。
“真……真大……”栓子咽了口唾沫,“比马鹿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