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什么也没喊,就那么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魏和尚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撤退的时候,一个老兵对他说:“师长,你得活着。咱们广西团,既然跟了你,不能全死在这儿。总得有人回去报个信。”
然后他抱着集束手榴弹,冲进日军人群,炸开了一道缺口。
魏和尚活下来了。
那个老兵,死了。
为什么是他活下来?
为什么是那个老兵替他死?
他站在那里,久久不动。
袁贤瑸蹲在墓坑边,手里还攥着那半块识别布条。
三营长马大先就躺在那些白布下面,和几千个弟兄在一起。
他想起那天,马大先脸上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对他说:“师座,东侧山坡有矿洞,把伤员转移进去,能抗住轰炸。”
他想起那天,马大先带着三营的残部守在二楼东侧,一直守到楼塌。
他想起这五年,马大先跟着他,从淞沪到徐州到武汉到宜昌,大大小小上百仗,从来没怂过。
现在,他躺在那里。
而自己,还活着。
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活下来?
他攥紧那半块布条,攥得手心发疼。
陈实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些活下来的弟兄。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因为他也想过。
二十一天里,无数次看着身边的士兵倒下,无数次问自己: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
没有人能回答。
“弟兄们,”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陈实说,“你们在想,为什么我活下来了,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没有人说话。
“我告诉你们为什么。”陈实继续说,“因为有人替我们死了。他们用命,换了我们的命。”
“所以,我们活着,不是为了高兴,不是为了庆幸。”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我们活着,是为了替他们继续打下去。把他们没杀完的鬼子杀完,把他们没打完的仗打完,把他们没看到的胜利——替他们看到。”
“这是我们的债。”
“一辈子,还不完的债。”
墓坑边,一片寂静。
然后,周根生站直身体,对着墓坑,敬了个礼。
接着,一个,两个,三个……
所有的士兵,都站直身体,对着那些永远躺在黄土下的弟兄,郑重地敬礼。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在呜咽。
远处,长江滚滚东流,无声无息。
而那些活下来的人,将带着逝者的遗志,继续走下去。
直到胜利的那一天。